关于“幸存者”

03月 9th, 2010

读西川的《死亡后记》,看到一段文字,使我想起了这个“幸存者”。

西川说:1988年左右,北京一个诗歌组织,名为“幸存者”。有一次“幸存者”的成员们在诗人CD家里聚会,会上有诗人EFG和HI对海子的长诗大加指责,认为他写长诗是犯了一个时代性的错误,并且把他的诗贬得一无是处(海子恰恰最看重自己的长诗,这是他欲建立其价值体系与精神王国的最大的努力。他认为写长诗是工作而短诗仅供抒情之用)。

1988年7月10日,我收到一封信,从信封的字迹来看,应该是唐晓渡发给我的。信中有两个文件:

其一,邀请书(手写复印件)——镂克先生:“幸存者”诗人俱乐部特此邀请您为正式成员。俱乐部章程(草案)附后。下次聚会时间定在本月23日下午2时,地点:(空缺) 请届时出席。 “幸存者”诗人俱乐部 一九八八年七月十日

其二,“幸存者”诗人俱乐部章程(草案)(打印件)——一、宗旨 1.本俱乐部为纯民间性的艺术家群,但不是一个艺术流派。2.本俱乐部致力于维护和发展诗人的独立探索,并通过诗人间的交流,促进这一探索。3.本俱乐部注重艺术本身的价值、诗人人格的力量、艺术思想的交锋和立足自身重创传统的努力。二、组织形式 1.本俱乐部邀请对中国当代诗歌做出独特贡献者为其成员。俱乐部的组织工作由成员推选的代表会主持。2.凡经代表会研究认为符合上述条件者将发出邀请,经本人同意后即为俱乐部成员。3.所有成员应维护俱乐部的尊严和团结,不从事有悖俱乐部宗旨的活动。如发生根本分歧,可自由退出,或由代表会研究除名。三、活动内容和方法 1.本俱乐部定期举行“沙龙”式聚会。2.俱乐部的活动内容包括作品朗诵、讨论,内部与外部的自由对话和联谊活动等。3.暂定每月5、15、25日为聚会日,地点不定。四、活动经费 本俱乐部的活动经费来源为:1)赞助;2)捐助。

不久(可能是1988年7月16日),我又收到唐晓渡的第二封来信,内容是活动通知(手写复印件),如下:

镂克先生:艺术家应当沟通。朋友们应当聚会。酒应当被喝光。为此——北京“幸存者”诗人俱乐部定于七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晚8:30举行晚会,请您光临。届时《幸存者》杂志第一期将荣幸地与您见面。地点:西便门环行岛西侧都乐书屋咖啡厅 “幸存者”诗人俱乐部 1988.7.10 俱乐部成员注意:1.下午两点半先在南河沿(参见晚会通知原地址及图示)召开研讨会(内容讨论《幸存者》杂志上的作品)。2.请将晚会消息转告其他朋友。3.请每人携带钞票十元(或相当于此价之酒等)赴会,且多多益善! 代表会 88.7.10

1988年7月23日中午,我按照信中所画的路线图,到了王府井附近的南河沿晨光街10号红霞公寓1门112室。见到了唐晓渡、杨炼、黑大春(还有谁我记不清了)等人。得到了一本《幸存者》第一期(1988年7月出版,黑色封面,打字油印),以及杨炼的一本新的个人诗集(打字油印,诗集的名字是他自造的一个篆体字,取“天人合一”之义)。会上都讨论了些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杨炼特能侃,以及女主人的善待和那间客厅的宽大和奢华(在当时看来,绝非是一般人家)。之后的晚会我好像没去,我回家了。

《幸存者》第一期刊登了唐晓渡的代序《什么是“幸存者”》、一平的诗论《诗的反叛与建造》,以及芒克、多多、雪迪、黑大春、大仙、张真、林莽、海子、西川、王家新、杨炼的诗。这些人应该是“幸存者”的创始人和第一批成员。

1988年10月3日,我再次收到唐晓渡的信,通知我于10月8日下午2时到他家聚会。地点:劲松小区3区316楼4单元12号。内容:商讨《幸存者》第二期的集稿及有关问题。我准时前往了。在巨大的劲松小区转来转去找不到门。迎面来一戴眼镜的,我上前问路,他说跟我走吧。结果我们到了同一栋楼,敲了同一扇门。原来他是王家新,我们以前好像没有见过面。此次聚会都来了哪些人、说了些什么,我同样记不清了。还是女主人的伶牙俐齿给我印象深刻(后来才知她就是崔卫平,唐晓渡的前妻)。

此后,唐晓渡又来过两封信(1988年12月16日和1989年1月14日),通知我聚会的时间和地点,并说新年(1989年)后聚会地点固定在芒克家(劲松小区4区414楼1单元95号)。对于以后的聚会,我都以孩子小、夫人有病、家中有事、无法脱身为借口,没有参加。唐晓渡信中还安慰我说:“你家中事多,当然还是料理内务。不知夫人、孩子是否好些了?我们也都活得狼狈。”“几次活动都是讨论作品,还不错。”“你的情况特殊,若实在抽不出身,可事先打个招呼。”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我尽量安排,拨冗前往。

1989年初,我收到了《幸存者》第二期(主编:芒克,执行编辑:唐晓渡、林莽,白色封面,铅印)。作者除了第一期的13人外,又增加了莫非、刑天、维维、童蔚、贝岭、柏桦和镂克等7人。由此“幸存者”扩大到了20人。此期的《幸存者》刊登了我的《独自交谈》一诗。

1989年2月25日,我收到“幸存者”俱乐部的一份通知(手写),如下:

镂克先生:定于3月4日(星期六)下午2点半在芒克处召开“幸存者”首届诗歌艺术界筹备会,请准备如下内容:1.自选代表作一首(30行左右),100字内的自我简介,及2寸黑白照片一幅(反差大点,以便制版);2.适于朗诵的诗2-3首,不可太长(如与代表作相同,请一式两份);3.艺术界致辞一份(字数、行数不便太多);4.请设计一下自己朗诵的效果及对配乐、灯光等艺术效果的要求,会上谈一下。有特殊原因不能到会者,请提前与芒克联系,并将稿件寄送芒克处,3月8日结稿。

我只准备了诗、简介和致辞,寄给了芒克。又复信向他请了假,谎称夫人病了。1989年3月20日,芒克回了信,如下:

镂克:问好!信收到,关于你家中近况晓渡已同我讲过,只愿能为你分忧,怎能责怪?如有何难处,望来信讲,我们会尽力。你的稿子早已收到。艺术节纪念册已编好送印刷厂。举办日期因租剧场原因提前到4月2日,这些日子够忙。你妻子何病?但愿早日康复。替我祝好! 芒克 89.3.20

读完此信,我心里极不是滋味,深感有愧。但我还是没有去参加该艺术节。原因可能一是羞愧和胆怯,二是对群体性的诗歌活动也确实没有了兴致。

不久,我收到“首届幸存者诗歌艺术节”的纪念册(1989年4月2日,铅印),上有正式的“幸存者诗人俱乐部成员简介”,成员为:芒克、杨炼、多多、唐晓渡、雪迪、林莽、一平、田晓青、王家新、西川、黑大春、张真、刑天、张驰、海子、维维、大仙、镂克、莫非、童尉、鄂复明等,供21人。此时的海子(1989年3月26日自杀)已经离开我们,因此在他的名字上加了一个黑框。

纪念册登了我的《颓放的皂甲屯》一诗,我的艺术节致辞也写得傻乎乎的:现代诗歌愈趋于艺术、真理和自我,就愈远离人民。这是无法抗拒的。但若在天灾人祸之后,写诗的人和不写诗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幸存者”,或相反。因此,大家作为一个人的真实处境是区别不大的。愿这次诗歌艺术节能为此提供一次相互沟通与理解的机会,并取得成功。

再不久,“六四风波”爆发了。在血雨腥风之后,“幸存者”当然也就无影无踪了。1989年6月4日夜,我收听到英国广播电台采访刚刚跑到伦敦的诗人多多。多多说他在飞机上写了一首诗。其中一句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还记得:“一棵大树被拦腰砍断,树冠飞向欧洲,根却留在了祖国。”听说,当时在“幸存者”中看轻了海子的诗人中就有多多,尽管他后来为此懊悔了。

关于“幸存者”,我就知道这么多。作为其一员,我现在并不感到骄傲,反而羞愧。这是真的。

凡的一生(36-39)

03月 8th, 2010

36

凡的冲动是一本书,一本自传,从童年到成年,回忆像一条蛇。
妻子儿女不在身边,连做梦都是自由的。
看透一个人有多么容易,一次又一次体验绝望有多么容易。
这天中午,凡带着女儿,与一为朋友喝酒。

三杯过后,凡看不清对方的脸,就像无法预料那漂亮的女孩未来的危险。
凡的危机再次显现:人们吃着狗肉,吃着同胞的肉,吃着凡的本命年。
那骨头里的优越感和堕落,折磨着凡。
凡,开始怀疑凡的真实。

凡,只能把凡的诗歌处理得零七八碎,在陈述中步步接近灵魂。
那年,诗人海子死了,西川日夜整理他的遗稿,结果见到了神、命运和缠身的鬼魂。
对于西川,诗人们死了,海子却死而复生。
俩个宇宙中的“神”,像两颗闪光的星,相互遥望,又相互吸引,却注定永不相碰。

今天,凡与你对话,只为了重温失去的爱、苦难和恨。
凡和你的根,太深地扎入这脚下的土地;你和凡却没有翅膀,无法飞行。
但两人都手握黄金:你,化粪土成黄金的人;凡,持黄金换粪土的人。
在电脑时代,凡固守着一支笔和一瓶墨水。

没钱时人们富有,有钱时人们贫穷。
当现实逼近,无路可行,诗歌再次成了凡的救星。
与你对话,与时代的个人史诗对话,与痛苦的关怀对话,与愤世嫉俗的反抗对话。
你是一棵长满疙瘩的大树,那倒行逆施的呼吸和心跳,叫凡徘徊在你的树阴下。

37

这是凡安身立命的地方:春早没有风,也没有鸟叫。
卖小吃的外乡人露天酣睡,三俩个胖女人在树阴处发功。
凡,低头走过,回想着十年前,同一地方人们干过的同一件事情。
每天都有年长者痴迷于垃圾,翻找着被生活扔掉的无用之物。
凡走过与经过,想着此处和彼处。

想着故乡如何变成了异乡,异乡又如何变成了故乡?
有一些领域,凡永远无法深入,尽管可能要为之奉献一生。
凡要在此安身立命,父母都来自南方,女儿长大后却可能远渡重洋。
有什么办法?凡的前世已定,三千年后要与现在的妻子同床共枕。
下个世纪,人们都要衰老。

正像心焦所说:那衰老,是连酒杯都摔不破的。
生命起点和终点以外的事物,与生存无关的事物,开始显得沉重。
对此,凡想也不敢多想。
可凡的话还没有说完,凡要说的话仍在脑仁儿里打转。
像个冷面杀手,不动声色。

穿行在词与词之间,随时可能掏枪射击。
可除了凡的头,还会有谁的头能被击中啊?!
凡的旧朋友如今已迷上了鬼怪和占卦。
凡的新朋友“伪英雄”和“假智者”的面具太多。
一切都源于被压迫的幻觉,那狂妄敏感得像只受伤的豹子。

在大巫师绝迹的年代,那自称招魂的人只能是个手艺人。
唯有凡深溺于酒精的孤独,唯有凡终于面对了真实。
谦卑,是人们潜在的主题,惟一的主题。
谦卑,是心灵,是事物的核心,是无法逃离的暗室。
“人们惟一能够获得的智慧是谦卑的智慧:谦卑,是无穷无尽的。”

38

夜间想起一位老人,过于严肃。
他走过空旷、寂静的广场。
黑色长衫被寒风刮成一面铁旗。
他遥远的窥探灵魂的目光,让凡双眼生锈,让凡喘不上气。
凡,再次体验到那集体兴奋后的极度悲伤。

夜间想起一位老人,真让凡绝望。
他的目光像刀光直刺在凡的脸上。
凡只有瞪着双眼,像死人一样看着他。
那砰砰跳动的心,空虚异常。
感情冬眠的野兽躺在凡的床下,伸手不见带毛的五爪。

心,陌生地一阵狂跳,像急救车的红灯呼啸。
这巨大的财富,凡曾拥有过吗?
这突如其来的财富,凡还能承受吗?
颤抖的骨架乱作一团,像个处女含苞欲放。
他妈的,吓死人了——这故事就发生在凡的身上。

突然睁开一双狼的眼睛,冲着熟睡的女儿大叫。
那非人的干嚎,直刺凡心。
花几个小钱,把一个怪物领回家。
三口人围观着,屏住呼吸,开始一番新的挣扎。
面对生活,人们总是新手,任时代的小宠物欺辱。

死亡,有趣地握在掌中。
一不留神,就张开臭嘴,品尝人们带电的心。
定是短命的魔鬼,绝对的魔鬼。
一个硕大的帝国,顷刻间四分五裂。
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39

冬天是睡眠的季节,常有些徐缓的梦摇撼着凡。
你睡在黑豹的怀里。
你的皮肤很白,很细。
黑豹望着天空。
有大群大群的鸟,落在四周。

四周没有树,四周都是海水。
天上有云,像又一群鸟,从远方飞来。
凡,抬头望了望天空。
心想,如果天空不动,云和海水是不会动的。
那些鸟也不会飞来,更不会落下。

凡继续沉睡,像一座黑色的岛屿。
凡很安静,藏起自己的脸。
你醒了,醒了你就走了。
你不回头,凡也不抬头,还是很安静。
任一座山峰,从身上隆起。

黑夜降临,如同黑豹苏醒。
凡站起身,开始移动。
让一切消失,让一切都无法穿透。
凡,走到大地的尽头。
心想,如果太阳不再升起,凡将什么都不是。

于是,凡继续走下去。
当凡再次走来,你已成一个太阳。
冰雪开始融化。
山顶的湖泊,浸出凡的眼眶……
是为“终结”。

1986-2010

(完)

凡的一生(31-35)

03月 5th, 2010

31

一辆日本丰田车,疾驶在中国的云贵高原上。
坐在车里的凡,已经腰酸背痛、神情恍惚了。
人们的终点,惟一的终点,是那个叫做“春城”的地方。

任这小鬼子丰田车如何飞奔,那春城,那天高皇帝远的春诚;
那吴三桂的春城,诗人于坚的春城,不就是“昆明”吗?!
不还是云贵高原上的“昆明”吗?!

古代囚犯的流放地,如今已鸟语花香了。
风景那么秀美,小白菜那么鲜嫩。
可天色刚黑,大街上就空无一人。

这结局叫凡既悲伤又沮丧。
凡在想:还不如冲出盘山公路……
摔死在山脚下,随便一小块稻田旁……

或撞死在迎面开来的东北“大解放”上……
也好使热血如一首哀歌静静流淌。
看那大胡子的司机师傅啊,活像个打过小鬼子的“山大王”。

32

夜行在细雨朦朦的大上海,凡像个昔日的地下工作者;
像个被厌烦打湿的叛徒。可除了出卖自己之外,凡还能出卖谁?
凡的灵魂早已逃脱了躯壳,沉浸在这不夜城的忧伤之中。

甫志高的风衣领子高高竖起,独自一人在码头徘徊。
可如今,江姐何在?江姐何在?那穿红毛衣的江姐呵!
你在黄浦江上的哪一条船中?什么样的灯光才能招你上岸?

如果没有江姐的降临,甫志高还有什么意义?
怕死的知识分子还有什么意义?凡还有什么意义?
迷失之城,忧伤之城,被泪水打湿道路的鬼魅之城。

33

穿过梦中的走廊,可望见高墙外的麦地和菜园,望见落日,望见燃烧的远山。
可凡被围困着,被垃圾、滑梯、积木和班车围困着。
凡的小小生灵,映照在那些尖尖黄黄的脸上。

凡的小小生灵,只有在洗浴后的午觉时,浮想联翩。
小礼堂在举行最后一次故事会,幼儿园像一座孤儿院。
走廊外的夜正步步逼近,黑暗的领地在扩大,记忆在剥落。

像永远的日落,日落,日落在凡的家园。
凡爬上垃圾台,登高远望,脚下的麦地一片金黄,落日已把树林点亮。
只有在这时,谁能战胜凡,谁才是凡的敌人。

凡爬上垃圾台,如同登上鬼子的堡垒。
焚烧落叶的硝烟一股股升起,夜就要降临了。
在回家的路上,凡踩着心跳;那是人头落地的响动,那是凡有限的欢乐。

凡爬上垃圾台,抢占童心的住所,体验战争的神奇,追寻生命的再生。
可母亲正呼唤着凡的小名:孩子,孩子啊,面黄肌瘦的孩子,营养不良的孩子;
垃圾堆中长大的孩子,未来多劫又欢乐的孩子啊,谁将是你的保护人?

34

这一年,凡为国家献出了鲜血;凡的一腔热血,居然还是O型的。
这一年,凡多领到60块钱;这一年,钱还算是钱。
在钱还算是钱的年代,凡来到海边;在钱还算干净的年代,凡走到爱的边缘。

这一年,凡来到海边,第一次感到人的渺小。
大海从天而降,如多情、冲动的猛兽一般。
人们却苦于追打室内的蚊子,对此,凡有说不出的伤感。

这一年,在海边,在阳光下,凡读着你的来信,羞于见人,那感觉真是很有情调呀。
当凡的女儿们互相微笑时,光阴停下了他老人家的脚步,徐徐推开往事的大门。
可凡的感怀仍显得那般无奈:人们都是过客啊,人们已成陌路人。

时代的变迁,与凡有什么关联?!那有家不归的闯荡,露宿的恐惧与清晨的霞光;
那青春的梦想与孤傲的疯狂,相聚的依恋与分手的冷漠;
那长久的相思与深切的隐痛,那诗歌……

如今,哪怕还怀有一点点诗意,都显得那么滑稽。
心已被时代的剑刺穿,不见剑影,不闻血醒。
但凡起誓:这与昔日的你、现在的你无关。

35

雨渐芳,引凡进入密林的姑娘。
让凡告诉你,那缠绕大树的藤萝,已经群蛇起舞了。
在腐烂的落叶中穿行,就像踩在突然心跳的尸体上。

森林外的那片蓝天呵,请靠近凡!
要什么样的阳光,才能如此万箭齐发?
你却对凡说着:这种果子能吃,那种果子有毒。

雨渐芳呵,雨渐芳,逃亡的彝族奴隶的最后的姑娘。
让凡告诉你,那缠绕大树的藤萝,已经群蛇起舞了。
连尸体都在心跳,腐烂的落叶都在抒情。

蓝天的那片圣洁,正离人们远去。
山峦中的河流,在哭泣。
唯有阳光,铸成了一道道直刺黑暗的密林深处的宝剑。

雨渐芳呵,雨渐芳……
天大的恐惧和混乱降临了;
只因为你,景洪的雨的芬芳

(未完,待续)

别拿JB“政治”说事

03月 4th, 2010

这几天,很是郁闷,看到历史的一幕一幕总是在重演。
人为什么要关心政治?可以不关心的。
镂克甚至认为,一般百姓到了不关心政治的一天,也就是中国文明进步的一天。
有人责难“80后”不关心政治,太自我;对此,韩寒反驳到:“中国的政治是可以关心的吗?”
“不关心政治”,正是新一代人的进步,正是中华民族的希望所在。
叫老一代人去失望吧,新一代人关心的是不要随地吐痰,不要没有素质,不要虐待动物。

为什么神马几吧事都要和“政治”扯到一起啊?!难道都是“政治动物”吗?!
见鬼了!其实见的是小鬼;猪脑袋才看不出:当今的中国,最大的政治是经济和市场!
意识形态……哈哈,连党人都不相信,你却信以为真,岂不自作多情啊!
最彻底的政治,就是不关心政治,只关心权术和利益;这连SB都知道的!

说到艺术和政治的关系,就像说到婊子和牌坊,我TMD哪还有要说的劲呀!
镂克不回避是有感而发,本来不想说话和掺呼,但酒精不答应啊!
民事司法纠纷、刑事案件、政治事件,是性质不同的,这是常识。
艺术家要维权,也无可厚非;有创意的维权,比如“暖冬”什么的,也是艺术家的特色和特长。
怎么就失控和搞乱了呢?不明白啊……还是就事论事的好,别拿中国那JB政治说事!

凡的一生(25-30)

03月 1st, 2010

25

冬天的京城格外寒冷,冬天的京城被雪覆盖着。
晚上,有位朋友来找凡喝酒。
他们没有开灯,他们谁都不想开灯。
事后凡并不想笑,可当时凡笑了。

天亮后,凡撞在一棵树上,那棵树没有笑。
一棵没有死的树,是不会笑的。
下雪天,路上的行人走得很慢。
如果有一个人跌倒,会有很多人跟着跌倒的。

凡的那位朋友,也许不会跌倒。
他的头发留得很长,用来遮挡眼前的阳光。
他的眼睛是用来看书的,所以用不着四处张望。
凡知道,从房间到图书馆的路并不远,走起来也许会更加艰难。

可从生到死的路也不远,死亡就跟在你的身后边。
所以,下雪天,凡骑车骑得很慢,好让死亡能走到凡的前面。
雪花打在凡的脸上,融化了。
可凡还是骑得很慢,很慢,好让阳光每天都照在脸上。

当凡感到死亡的追赶时,凡想:结婚总是可以的。
可也许是冬天的风太冷,人们顺着风走,都会听到婴儿的哭声。
生活中有一种心情,是说不出的。
此时,你要不然就懦弱,要不然就更加英勇。

26

清晨,火车驶进一座小站,上百人涌出车厢,厮打冲撞。
一分种过后,一声长鸣,火车驶向远方。
站台重又寂静,留下一滩滩水迹、牙膏的臭味和人的唾液;
等待太阳升起,驱散那片留连往返的回声。
凡从一节车厢,挤进另一节车箱。
只有在这时,心情才算愉快。

火车耐着性子,不久就要飞出天外。
只有到那时,凡才能感到英勇;
向着大地,滑落成一颗流星。
火车注定要开进梦中,像个疯子拼命地跑。
凡缩在座位上,听着钢轨欲断未断的叫声。
窗外北方的田野,有个老农蹲在路边抽烟。

凡飞驰而过,身不由己地啃着水果。
火车注定要开进梦中,带来一点寂寞的热情。
凡从头旋转到脚,关起一扇扇厚厚的铁门。
火车就要驶进南方,会有个华侨从窗而入。
凡无法停车,身不由己地啃着水果。
玻璃上爬满水珠,是对面的胖女人出的汗太多了。

最好还是下雨了,好打开车窗,让风夹着雨水冲进来。
玻璃上爬满水珠,一只腥臭的亮蜘蛛,爬进隆隆震颤的网中。
每节车厢都有厕所,从那里可以看见两条飞驰的铁轨:
像两把钢刀,闪着寒光——这真是个自杀的好地方!
凡正要把头伸下去,有人却敲了敲厕所的门。
想到别人的事情,或许比凡的事情更重要。

凡打开门,侧身而出,并歉意地向那人点了点头。
回到座位后,凡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莫非他也看出了,那是个自杀的好地方?
火车不停地开下去……
凡煽动着翅膀,从这节车厢,飞到那节车厢;
最后,撞死在蓝天的玻璃上。

27

这时的太阳刚刚升起,大街上还凉风扑面。
凡在路边停住脚步,看着昨晚发生的一场不幸。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涌出嫩芽的柳条,眼看着要低垂在他们的头上。

凡,扭头走开。
大火是缓慢地烧的,是温柔地怀抱着孩子烧的。

凡低首疾步,企图忘掉这些。
凡突然想起你的失踪,原因无从推测。

一种近乎于诗的东西,开始折磨凡;
不被过路人所知。

28

一天,有两个陌生人来找凡。
他们先是微笑地和凡握手,然后递上一支香烟。
凡,知道该怎么办。
先回敬两支香烟,然后和他们侃侃而谈。

不一会儿,屋里烟雾弥漫。
只得各自怀着恐惧,盯着三个烟头一闪一闪。
当哈雷彗星再次飞跃头顶,凡才会松一口气。
那时,人们早已死而同穴,化为尘烟。

凡,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连续划动火柴;
凝视这帮爱动感情的家伙们;
心里暗自思量——
那坛老酒,是否已经倒空?

一夜的秋风过后,一个痴迷的老人漫步凡的窗下。
凡,开始凝视这个老人;
凝视不远处的死亡;
默默忍受着,那突如其来的悲伤。

凡,听到有人开始哭泣;
那哭泣是无声的。
火焰一个个熄灭,房间里烟雾弥漫;
使那哭泣,更加清澈,催人泪下。

29

凡闭上眼睛,相信自己已是这样的老人:
躲在花园深处的长椅上,晒太阳。

故宫的大门,白天开着,晚上关着。
游人的脚步声与皇帝的酣睡声,隆隆地响着。

那座石头墓碑湿淋淋地站着,前门楼子在它后面跪着。
下雨的时候,凡可以钻进商店,也可以挤上电车。

或者在东单和西单之间,尾随着一个女的。
当凡确信了自己已是这样的老人,就可以各处走走。

也可以就在家中,沮丧地待着。
听任记忆无声地滑翔、消失,街道和屋顶落满尘土。

30

每天都很普通,凡坐在屋里出神。
再翻开一张报纸,上面有黑色的字。
只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凡才迷上了这东西。
慢慢咀嚼着时间,一辈子完成一种状态。
当凡写下最后一句话,生命的回声震耳欲聋。
凡只有绝望,已无力再改动一个字。

这是一种境界,它总要占有凡。
尽管已是有妻之人,凡已和她鱼水难分。
夜里,凡想对妻子说些什么,可又说不出什么。
满脑子巨大的翅膀,遮盖着悬崖峭壁。
书,还是要读的。
借着书的力量,凡能飞到天涯海角,甚至成为别人的上帝。

可第二天醒来,凡仍躺在床上。
看着阳光从窗前移动,想起几个爱写诗的人。
此时,千万不要急于开始,否则要缺少一种味道。
凡只有翻来覆去,想一些新的花招。
今天和明天的事情,是大家都要干的事情。
凡不用再担心,还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当凡还是个孩子,就有一种预感:
地球从中心爆炸,或撞在别的星球上。
如今谁要是一谈诗,这预感就马上灵验。
可门一推就开,要想逃走总是来得及。
人,首先是要活着。
为此,凡每天把自己挂在表盘上,亲亲一些无形的面具。

凡有时也写一点诗,很像是生儿育女。
可孩子们还没长大,那成熟的规律难以驾御。
偶尔凡也外出一躺,把自己托付给火车和名胜古迹。
有许多东西已存在上千年了,像海水拍击礁石,朝朝夕夕。
因此,凡还没到死的时候,尽管活着没有什么意思。
主要是凡不能不活着,因为死也同样没有什么意思。

(未完,待续)

20年前的一封信和一首诗

02月 25th, 2010

 

在过去的老朋友中,彪是极少写信的一位。一天,整理旧东西,翻出彪的一封信。信只有日期,没有年代,是从海南琼中写来的,大概是1990年吧。信中还附了一首诗《失落》,大概写于1989年。信和诗如下:

镂克兄:你好!

很久没见到你了,心里好想念。上次从海南回京后,几次去找你,但都走到半途又返了回去。我真不知见到你后该说些什么,更不想让你看出我一脸的苦相。我知道我心中有事是逃不出你的眼睛的。

镂克兄,在咱们这些朋友中,我是最敬佩你的,在兄面前总感到自己很幼稚。每每同你交谈,你的思想总是左右我,致使我心中的堡垒在摇摇欲坠。我这个人内心世界非常矛盾,以致使自己吃了很多苦头。我很清楚这点,也试图改变,无奈却是身不由己。是不是我命当如此呢。

最近通过一些事情,渐渐成熟了一些,也学会了怎样忍耐。回想以前那些愤世嫉俗的做法,到此也只能苦笑一下罢了。作为一个男人,心胸定要放宽,要能容下很多很多。我以前总认为自己还可以算个男子汉,现在看来简直差得太遥远,甚至有些作为连个女子都不如。

镂克兄,你们不会认为我到海南来的目的是为了发财,捞一把吧。在这个世上也只有你们才是真正的朋友,所以你们定会理解我的。我在海南的这个“中心”(“世界民族研究中心海南民族与开发中心”,娘的,名字真够长的)准备搞一个出版社,我想等待这个机会,干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来。你说,我想得是不是幼稚了。

一年多了,我什么都没写。我知道自己决非有才气的人,更缺乏智慧。因此,要想写出出色的东西来,除了多接触社会,重新认识事物外,更要靠自己的刻苦,努力,多思,多悟,苦苦推敲,方能有所收益。

来海南一个多月了,开始很不适应这儿的生活。且不说东西贵,吃不好,就这儿的各种虫子(花花绿绿,不下十几种)真让我过了大瘾了,咬得我满身乱七八糟的,妈妈的。每天夜里我都要和这些家伙大战一场,赶尽杀绝。不过这也慢慢习惯了,正像兄来信所说的“人的适应力是极强的”。

现在这个名字很长的“中心”万事具备,就是款子至今没有打入账号,所以一切工作都进展不了。到底钱能否弄来,这是我现在最担心的事儿。

远离家乡,亲人,朋友,很是孤寂。回想我们过去的日日夜夜,不由感到凄然。不多写了,等有了好消息再告诉你。

问嫂子,小侄女好。愿她们安康。

握紧你的手!

弟:老彪问安 5月27日

《失落》

群星移过世界的边缘
掉落在不可测知的深处

时间的古钟出于习惯
发出喃喃有声的撤退

时间幻想崩溃
夜的大床变成
一座坟墓
过去许多被活埋的痛苦
听到了我的呼唤
掘开了
自己的坟

我无法驾驭它们
如焚的思潮起伏汹涌
流入杯中似片片云絮
飘来飞去

在这茫茫黑夜里
我两重心愿的囚徒
渗透着事物的兴衰明灭
悟不出道理

我是这世上
一个多余人
睡眠也对我怀有
莫大的敌意
现实生活的手紧紧抓住我
梦想永不实现

曾经浪迹天涯海角
装满家乡情爱的心愿
随着船尾的波浪脉脉流过而销毁
只有深海的航灯
固守希望的幻影幢幢

我始终深信你懂得我的感情
八年前的歌声一片模糊
好像雨季中的鸟儿微振两翼
投入小弯的水中
梦中的小弯
缓缓升起了
长久而平静的忧伤

凡的一生(16-24)

02月 20th, 2010

16

清明节这天,凡坐立不安,约她去八宝山转了转。
沿路买个小花圈,活像给自己买了一张鬼脸。

山下的那片坟地,有乌鸦在喧闹,情绪似乎都很饱满。
凡靠在松树下,把她凄惨的表情裹进大衣。

这树像得了传染病,树皮在背后悄悄溃烂。
她已芳龄三十,拨动着琴弦观察着凡。

过后,像只瘦猫突然失踪,留下个圈套,悬在凡的心上。
她自信和凡的处境相同,擒住一只老鼠十拿九稳。

凡也认真做了个圈套,回挂在她的脖子上。
回家的路上,凡闪进饭馆,要了驴肉、酒和肥肠。

17

有时像朵灰色的云,在风中飘动。
有时像口棺材,匍匐在梦中。
那叫做家庭的,用牙将凡紧紧咬住;
放出凡的幻觉,楚楚动人。

凡,也叫浪里白条,生得鸡胸、狗肚、马蜂腰。
名声和尊严是最大的障碍,对此凡还体会得很少。
凡,还是一杯纯净的水,却不知捧着凡的人是谁?
凡想起十年前教授的死,自杀或偷生对凡来说都还年轻。

凡下了狠心,要热爱艺术,像只刀螂在屋顶严肃地爬行。
那些心灵的歌,使凡衰老了许多。
凡定居在这里,被家门紧紧咬住,将邪念、沉默、性和梦含在口中。
让那些晦涩的记忆,猛地拉开,又猛地收拢。

18

汽车沿着海边行驶,鱼群的呼吸声粘在车窗上。
旅途疲惫的乘客摇晃着,其中一位是凡的妻子,仰面昏睡,表情痛苦。

凡,眺望窗外,盼着那片鲜红的屋顶突然闪现,像蒸熟的螃蟹跳出海面。
你那老父躺在竹椅上晒着阳光,一本描写爱情的小说掉在身旁。

凡,眺望厦门这孤岛,眺望你的魅力扑面而来。
直至深夜,凡和妻子被摔在床上。

梦中的孤岛,碧海环绕,鲜花盛开;你松散下黑发,走进浴室。
水声从门缝荡出,写字台上的灯光浓艳欲滴。

你从家乡索取灵感,把善良变成语言,印成铅字。
凡,读着那些装帧精美的报刊,眼里含着些黑色的血。

第二天,登上鼓浪屿的月光岩,凡险些被海风吹成了鸟。
凡,伸出手臂像干树杈似的,在蓝天与碧海之间挥了两下。

想到凡如此这般地向你飞翔,内心真有一股说不出的沮丧。

19

表姐啊,秋天是最好的季节;
让凡不想着你,是不可能的。
凡让自己消失了,是不可能的。
窗台上有一盆花,开开谢谢。
凡很紧张,睡觉时都双目圆睁。

表姐啊,你是凡的床,凡的被褥。
凡的食欲不错,总想着再吃点什么:
那些信,信中的那些字,字中的那些思想和良愿。
不知不觉,凡吃着凡自己。
咀嚼出一个形象来,浑身透着你的味。

表姐啊,你是凡的镜子。
凡一照见自己,胃口就来了。
可凡总在你的皮肉之外,思想的旋风结成了冰。
热情,最终被目光掐死。
淌着爱,把哄骗和虚伪藏在背后。

凡趴在床上,简直就像一只困兽。
发现一根头发,细细的,软软的。
十年后,在南方某城的大街上,凡和你争论不休。
十年的台词,滔滔不绝。
凡还不时回头看看凡的妻子。

凡非常吃惊,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像水洗的一样。
凡发现,妻子今天特别地美,特别地憔悴。
她的肚子里,正怀着凡的孩子。
凡沉默了,嗓子突然冒烟。
心,开始在妻子的体内飞。

20

冬天的晚上,屋外没有刮风,凡捧起你的书,听到寂静中的海浪声。
下一场大雪把,消隐的大师,让凡的幻想纷纷飘落,在很远的地方,说一会儿心里的话。
凡,渐渐睡去,山倾斜下来,压向一棵桑树,挤出一首情歌,纠缠着凡不肯离去。
天快亮的时候,不知是村里谁家的狗,突然说了一句梦话,那语调更加亲切。
赶在太阳冒出之前,凡和那条狗一起窜出了村落。

21

回家的路上,有一块乌云俯视着凡,像雄鹰俯视一只野兔。
凡奔跑,也无济于事,濡湿的利爪从头顶伸到胸前。
凡,不要害怕,这是上帝的手。
那极乐的境界,人们渴望而不可及。

两条非洲鲫鱼挂在房间里,相互凝视着,眼眶里爬满饥饿的蛆。
凡和妻子推开房间的门,正要亲热时,一群苍蝇四散逃离。
苍蝇,非洲鲫鱼,成群结队的蛆……
这一夜,凡和妻子只好沉溺于恐惧。

22

凡的床下,藏着一个罐,据说它已世代相传。
祖母用它酿过酒,祖父用它起过夜。
凡的父母不知如何是好,生下凡后把它劈成了两半。

凡的床下,藏着一个两半的罐。
结婚时,凡想把它破镜重圆,又怕惊扰了祖先的睡眠。
凡和妻子只好和衣而睡,沿着罐边进入昏眩。

23

电话机,是周围的人为凡安装的一颗定时炸弹。
电话铃一响,凡就一把抓起话筒,兴奋得嗓子发干。
电话铃若总是不响,凡就会死盯着它一天,变成一条丧家之犬。
电话机,是周围的人为凡安装的又一个生殖器。
凡很担心,它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

24

又有一个人去了美国,他是坐飞机去的。
美国像海洋背后的一座超市,而人们像生活在月球上。
因此,凡希望他的妻子,能偏偏起舞,像个宫女忘掉自己的丈夫。
凡猜想,她早晚会把他忘掉,因为寂寞会使她发狂。
留在中国的妻子若首先变了心,凡会娶她的;为什么?凡不知道。

(未完,待续)

凡的一生(11-15)

02月 7th, 2010

11

一只野兔,越过了土丘。
凡想:凡的灵魂若能出壳,也会消失在地平线上。
谁又能熟悉这片土地呢?

人们散落而下,暮色中惊起一群乌鸦。
村头的老人摇着硕大的芭蕉扇,安详地注视着凡。
正午的阳光下,凡的老牛车昏睡了过去。

有一个姑娘,高叫了凡一声。
凡想:要是有体力骑上那匹发情的母马,也许会逍遥法外。
凡的长发会像风暴一样,一夜之间横扫大地。

谁又能熟悉这片土地呢?
几条肚皮雪白的鱼,躺在池塘边。
城里的姐妹们,躺在树阴下。

可谁又能熟悉这片土地呢?
凡站在土丘上,遥望凡的灵魂。
村头的小砖窑,冒出了黑烟。

12

屋檐下,有过一阵只属于凡的雷雨。
屋顶潮湿、沉重,炊烟醉醺醺的,临产的飞蛾蜂拥而来。

此时,凡要是唤醒了他,也就唤醒了昔日的京城。
传来人力车夫的脚步声,后楼窗下妓女和嫖客的笑声。

昔日的乡村,淫风纠缠着男人。
土地变得沉重,滚烫的麦浪扑向房门。

当屋里盈满幻觉,凡唤醒了他。
一起聆听野猫与河风繁殖的嘶鸣。

墓地离人们很近,仍回响着闯荡江湖的枪声。
凡突然看到了,那个震惊了民国的盗童。

13

草屋里,散发着母狗的气味。
窗外凄寒的风,无法阻止凡的追逐。
凡伸出手,摸亮一盏油灯。
那灯火在说:在情欲的酷刑下,能被摧残的仅仅是我们的肉体。

叫人无法忍受的,并不是一时的激情。
村中老槐树下,有一口很深很深的枯井。
天色很黑,星星依旧垂落在河面上。
凡爬上屋顶,在狂风中吟咏凡漆黑的村落。

凡,情愿被冰封在北方的河面上。
为了心迹的永恒,凡情愿出卖凡的肉体。
可冬天刚刚来临,凄寒的风吹灭了那盏油灯。
小草屋在凡的抚摸中,翻腾着,翻腾……

14

深夜,凡来到湖边。
湖水像一锅糨糊,月亮圆圆的。
凡脱掉衣服,钻入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阵香气飘过。
原来姑娘们也来了,像一群赤条条的鱼。
这时村里静悄悄的,湖水逐渐温暖起来。
凡睡着了,想着:用什么地方的土,才能把这湖水填平?

麦子都黄了,是突然黄的。
村里的妇女们围坐在小路边,一个个软棉棉的。
凡搀杂在其中,并不感到羞辱。
因为,凡还像一个孩子,幻想着突然来一场暴雨。
人们都跑回家去,只剩下凡一人,对付这片麦子。
妇女们却一阵哄笑,一拥而上,把凡扔入麦地。
凡知道,她们很想这样干,可她们又不敢,让凡的心狂蹦乱跳。

15

冬天的皂甲屯,这小屋最暖和。
十几头牲口挤在里面,热烘烘的。
马车夫们抽着旱烟,谁也不想动换。
打开门,套上车,可拉点什么好呢?
大雪封住了村子,像一座雪山。
凡听着嗒嗒的马蹄声,从雪地上滑过。
凡愉快得像个“雪上飞”。

凡偶然走进他的小屋。
屋里有一股母鸡下蛋的味。
他笑着,流着口水,身上还真有一股子晦气。
凡,这辈子要倒霉的;凡逃了出来。
十年后的一天,凡成了家。
凡又想起了他,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
可屋里空荡荡的,不知那老光棍去哪儿了?

(未完,待续)

色情是我的权利,我没犯法——从香蕉和菊花说起

02月 5th, 2010

 

色情,是我的权利,我没犯法。此乃今夜醉话,但要从香蕉和菊花说起。

低俗,即色情和淫秽。香蕉和菊花是低俗的。因为均为黄色,而黄色即色情。香蕉和菊花又是淫秽的象征,且老淫秽了。因此,那个姓黄的倒霉蛋的黄兄,就该被删除,就该当“低俗部落”的香主。

可色情,是我的权利啊……我色,我色,我色色色!写诗是手淫,看碟是窥淫,画画是意淫;可我没犯法啊!我没强奸,我没骚扰,我没猥亵,我没嫖娼,我没包二奶,我没男盗女娼。我TMD 就是喜欢人的某些器官,那就是美,那就是生命之源,那就是使人类繁衍翩翩。怎么啦?你丫从哪儿出来的?你丫从根上就低俗、色情和淫秽了吗?那你丫还活个神马劲啊!

别拿“少儿不宜”说事。性教育,就应该从幼儿园开始,这是科学,也是常识的。色情,不是坏事;只要自然、快乐、审美、两厢情愿、不伤害他人、不犯法,就是和谐的。你丫不要真和谐,难道要的是假和谐不成?

凡的一生(0-10)

02月 3rd, 2010

00

凡,是父亲的笔名;凡想借用一下,化解父亲的心愿。
但,文字是凡的;心愿,是不是父亲的,凡不知道。
没关系,其实都是一体;不过是一个物体的不同方面。
人都一样;对此,凡相信。
是为“前言”。

01

二零零九年九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凡开了博,想着父亲的心愿。
二十九日,也就是今天,却一切都已成彼岸。
如此匆匆,一页就翻过去了,似乎新的一页又成空白,但这空白确是沉痛得无声。
九月二十七日,父亲失去了他的爱妻;他想叫她千古,可人哪里能千古啊?!
父亲老泪纵横;可凡很是奇怪,镇定自若,像个旁观者,审视着过眼的烟云。

02

那年凡十一岁,是个刚下过雨的晚上,卡车跑起来很疯狂。
路过彩灯辉煌的广场,父亲拉着凡拐进一条小巷。
迎面走来一个女人,肩上的头像盆吊兰,绿叶从书柜上垂下,然后爬向阳光。
那是父亲为他自己种的,凡这才闻到了她的幽香。
父亲拉着凡回到车上,卡车跑起来很悲伤。

03

也许母亲生下的不是凡,而是另一个人。
广州城那五只石头山羊,犄角顶着天空。
一个陌生的男人进出家门,母亲的脸上愁云滚动。

墓碑吸干尸体的精血,变得坚硬。
凡,来源于母体又回归于母体,变成了石头。
古老的火山口沉寂了,众人在凡的橱窗前惊奇地望着。

你像年轻人一样年轻过,晕倒在床上成了凡的母亲。
过后你不再年轻,雨水坚固晶莹,密封了新婚之夜的窗门。
此时,你开始幻想一棵嫩绿的椰树,在海风下摇晃个不停。

可凡已经死去,消失在你茫茫的记忆中。
你照着镜子想看凡一眼,却看见了你自己。
你打开窗子想看凡一眼,却看见了一个世界。

你惊慌不安,乌黑的头发一夜间染成了烟雾。
凡,来源于母体又回归于母体,变成了石头。
众人在凡的橱窗前惊奇地站着,想着凡死去后,母亲失去的重量。

04

天气很热,蜻蜓停在空中。
男孩坐在窗前,像骑在飞起的蜻蜓上。
蜻蜓的肚子很软,像是午觉时的梦。

妈妈给男孩洗澡,热水从头顶淋到脚跟。
妈妈惊叫一声:“这是谁教你的?”
男孩看了一眼窗外,那只蜻蜓不见了。

男孩来到河边,他认为已离家很远。
一只羊在对岸吃草,于是,男孩过了小桥。
男孩低头看着河水,几条鱼钻来钻去。

男孩开始激动,激动过后又有些伤心。
男孩蹲在河边,往河里扔石头。
男孩突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枪,向另一扇门走去。

早晨起来,太阳很红。
邻居家的女主人死了,脑门上留下个黑洞。
凡,强迫自己回忆:这男孩是谁?……他举着手枪,对着凡。

05

那年,凡十一岁,一只猫溜进屋里,躲在床下,用眼睛盯着凡的腿。
凡伸手去抓它,它窜了出来,在屋里小跑了一圈。
凡一屁股坐在地上,拼命地想:这会儿它该躲在哪儿?
凡想得很累,走出屋子,在院子里小跑了一圈。
然后,躲进暗处,用眼睛盯着行人的腿。

传说有个女生,被她爸爸奸污了。
凡,看着凡的同桌,她也同样看着凡。
放学回家,要穿过一条干涸的大河,凡突然喜欢起这河。
凡把邻居的女孩叫来,给她们讲闹鬼的故事。
然后,带着妹妹,骑上一辆破车,向十里外的水闸飞奔而去。

06

凡坐在窗前,一看见那树,眼睛就绿了。
凡,总看那棵树。
两只蝉趴在树枝上:上面的一只在撒尿,下面的一只在叫。

太阳,把树枝坠得弯弯的。
凡摸出纸,想写点什么。
可字一落在纸上,心就落在字上,赶都赶不走。

春天来到校园里,风景被心溶化了。
那股子艳劲儿,叫人落泪。
有些往事像树叶一样,说不清是怎么长的。

凡默默绑上沙袋,独自在操场上跑着。
凡,决心不再把往事提起。
凡,决心要保持一种距离。

凡跑得不紧不慢;凡,不想嫩得被什么人挤出水来。
凡来到喷水池前,听到一种哭声。
那哭声,冲着天空,喷成了花。

07

星期天,阳光这样美好,邻居家的爸爸追打他的儿子。
一只母鸡飞到屋顶张望,摔下来,死在凡的脚边。
有人突然打了凡两个耳光;
凡,根本就不在乎,阳光这样美好,又是在星期天。
太阳已爬上树顶,邻居家的爸爸骑在儿子身上。
凡,被人提着耳朵,拉倒院子中央。

二奶奶的鼾声如晴天霹雳。
二傻子的红玫瑰,乱军之中悄悄开放。
凡家的窗户上,挂着一个石榴。
当家里没人的时候,石榴就对凡说:
泥瘸子又把二姑娘,抱进菜窖的黑暗中去了。
脓包父子不会喝酒,可锅里的大肥肉总是炖个不停。

麻脸婶子八年前守了寡,可她逢人便说:
月亮的魂,三更半夜总敲她的房门。
来自南方的女人,推开北方的家门。
儿子昏迷不醒,闺女横躺在屋中。
最小的女儿坐在桌子上,正对着她笑哪。
这女人不信邪,不信神。

她相信的只是,脖根有时会隐隐作痛。
她四肢无力,眼冒金星,孩子们就要死在她的怀中。
这使她想念起她的男人,嘴里的烟酒味是那样地诱人。
凡,想念八宝山下深埋着的祖母。
祖母的眼眶中,每年都会开出两朵会咳嗽的花。
火葬厂的烟筒将尸体送上天空,天上弥漫着众多失神的眼睛。

春天一来,丈夫就闹着要与妻子离婚。
扫墓途中一根荆棘,深深刺进凡的脖颈。
有人说,所谓心灵受到创伤之类,均属消化不良所至。
从此,凡尝尽山珍海味,将世间的欢乐集于一身。
这世界什么怪事没有;凡,就是怪中之怪。
爬到屋顶尽情地歌唱,化作一只傻笑的蛤蟆。

08

厚重的天空,一棵柳树弯曲了脊背,红棕色的土地一望无边。
围墙下,草高虫鸣,掩埋着一个人。
那是一条阴暗的河,树根深陷河滩的淤泥中。
柳条像死尸的散发,在水面上飘动。

每到黄昏,三只鸽子扎进树影,溅起河水的黯红、天空的黯红。
窗外的晚风中,晃动着一个持刀的狂人。
一群河蟹爬上独木桥,翻过高大的铁门。
谁也不知凡的心事,阴暗处传来野猫交配的歌声。

猫崽子们挤成一团,各个紧闭着眼睛。
凡,心里害怕,拼命地想着它们。
凡,闻着血腥找到了它们,结果发了疯。
凡,是密林深处刮不起来,又落不下去的阴风。

如果树林欣赏这风的呼啸,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那都是在欣赏凡。
如果鸟兽在焦躁不安地歌唱,不管是在什么时候,那都是在歌唱凡。
凡很绝望,四周的水渠弯弯曲曲;凡有时非常绝望。
阳光透过绿叶,是如何插入那愉快的领域的?

露水是如何不知不觉,打湿了绿荫中的草艾?
有一条血红的蚯蚓破土而出,有一朵巨大的黄花突然怒放。
凡,在水渠上奔跑,摔断了一条胳膊;凡,跌跌撞撞,血污四溅。
一个狂人,三只鸽子,一群河蟹……溅起河水的黯红、天空的黯红。

09

东边河面宽阔,波涛汹涌。
西边河床狭窄干枯,搁浅了几条小船。
凡,沿着河堤走来,身后没有尘土。

躲在船下的母蚌,微笑地探出头来。
云朵退得远远的,太阳、荒野、风退得远远的。
水闸高大神奇,主宰了凡。

正午的阳光垂落着,一条汉子一拳打来。
恶笑声铺天盖地,凡四肢瘫软,前额被一个女人抚摩过。
一些沉重的影子,在飞行。

水沟里的泥土又湿又硬,树根的臊味钻入鼻孔。
一条水蛇沿着胸部,向微张的嘴角爬来。
凡,推开家门,窗帘在飘动,但没有风。

一个巨大的魔鬼双臂平伸,三棵毛桃树连成一体。
三滩雨水,有三个男孩在摔跤。
三个太阳,三个天空,有三只蝉在叫。

10

人潮涌出,凡的眼里五彩缤纷。
人潮退去,无数人踩过凡的头顶。
一声长鸣划破天空,车窗外空空的裤腿儿格外欢腾。

凡远离北方,萎缩着睡去,梦见一只猴子和三只孔雀。
河床很宽,干裂着;钟楼很高,只开了一扇窗子。
沿着墙壁飞跑,身后有三条狗追赶着。

马路正中横躺着一只死蛙。
天空昏暗,刮着灰色的风。
凡,转身而逃,死蛙变成一头肥大的死猪。

剃光一个女人的头发,血染的烈日风中飘荡。
凡和一些陌生的人睡觉。
家门的钥匙挂在脖子上。

第二天,凡想回家,想摸摸纱窗上那只蜻蜓的翅膀。
天空突然消失了,土地也消失了。
当源头消失的时候,一切都会消失的。

(未完,待续)